在圆明园的遗址上,坐落着一所中学——北京一零一中学(以下简称一零一)。
走过长长的绿荫小道,抵达学校的大门口,仿佛穿越一段久远的历史。
一零一的前身是1946年创办的“张家口市立中学”,当时的教师队伍由延安大学、鲁迅艺术文学院及晋察冀边区的一批优秀知识分子组成。此后辗转于太行山区;1946年年底迁至革命圣地西柏坡附近;1949年迁入北京;1950年,经周恩来总理批准,在圆明园遗址非主体部分建新校址。它是中国共产党在老解放区创办并迁入北京的唯一一所中学。其校名由郭沫若题写,意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这段光荣的历史,铸就了一零一大气、担当的精神底色。
60多年来,一零一为国家培养了近4万名优秀毕业生,其中有党和国家领导人,有在各个领域卓有建树的科学家、艺术家、学者,还有默默无闻的祖国建设者……
走进一零一,就是走进博大、厚重的精神世界。
“我们追随时代潮流,但不盲从概念”
1999年,郭涵回到母校一零一任校长。
“我刚来,老教师就给我一句话:一零一应该抓什么有什么。这句话对我刺激很深。”郭涵陡然感到肩上的担子特别重:学校的过去如此耀眼,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不愿贸然提出什么新理念,而是一头扎进课堂听课。“教学是学校永恒的主题。那时候规模还没现在大,所有教师的课我都听了一遍,所有人我都谈了一遍话。”她又走进学校的历史深处,内心越发充满敬畏。
她担任一零一校长这段时间,正好是中国基础教育改革风起云涌的10多年,新思想、新理念、新口号铺天盖地。但深深理解一零一传统的她,拒绝做教育的“革命者”。她提出了一个似乎不太合时宜的办学理念:守正出新。所谓“正”,就是“第一,要按教育规律办事,第二,要发扬学校独有的传统”;所谓“新”,不是指革命、变革,而是指改革、改良、创新,乃至“微创新”。
郭涵有一句名言:“我们追随时代潮流,但不盲从概念。”她认为:“办教育,就要对教育规律有种虔诚和坚守。不要盲目跟风,尤其要拒斥教育功利心,要把教育办成教育,而不能办成别的。面对纷乱,有时你也许会怀疑:我‘落伍’了吗?但是多一点淡定和理性,多一份虔诚和独立思考,你就不会随波逐流。”对于一零一的发展方向,她从不提国内领先、国际一流之类的话,而是重温学校传统,“上世纪50年代,一零一就提出:培养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我们到现在也一直在这样做”。这是故步自封吗?不,“要把这句话真正落实到教育细节里边去,是非常难的”。但她孜孜以求,涓涓细流,终成江海。
她特别重视“基础”。“基础教育,应该是永远按照规律做‘基础’,为学生打好做人的基础、学业的基础、身体的基础、心理健康的基础。”她在景山学校上小学。“景山学校一年级非常重视汉语拼音教学,学好拼音,拿字典就会看书了。所以我的汉语拼音特别好。”“文革”期间,她在一零一上学,对一位物理教师印象深刻。“那时很多学校的讲台都空了,但这位老师该讲就讲,该测验就测验,他的测验永远是基础性的。换算的单位我有时搞不清楚,数可能是对的,但小数点点得不对。我明白了什么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这就是基础。
她不喜欢教育的“宏大叙事”,这可能有宣传效果,但于学生成长益。“教育不是一轮,它是一轮又一轮不断地去沉淀、丰富、完善。”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不是“戏剧”,而是要做好常态的工作。郭涵倡导,在常态中做好每一天。“教育就是积累。我们算过,在中学阶段,学生3年上努少节课,6年上多少节课,这些都是潜移默化的东西,是他18岁以前的底片。在这个过程中,教育犯了错是不大有机会改正的。”
“守正”不是“守旧”。正者,真也。对教育的真理和规律,郭涵坚守不移。正者,大道也。如果是符合社会潮流、教育改革大势之事,她常常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教育实践永远走在政策的前头。”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去年,中共北京市第十一次党代会第一次提出建世界城市,今年北京市德育教育的主题就聚焦于世界城市公民培养。早在13年前,一零一就有了“校长接待日”活动,至今仍坚持如常,其重要目的就是培养学生的公民意识。
2008年,北京市启动高中自主排课、自主会考改革实验,一零一是首批10所实验学校之一;同年,北京市教委成立北京青少年科技创新学院,启动“翱翔计划”,开展中学创新人才培养的探索,一零一成为其最早的一批基地学校。
2010年,北京市教委推出高中创新后备人才培养实验班,一零一就率先开设了“人文实验班”……
敬畏历史,追随潮流,赋予郭涵宽广的教育视界。一零一的一个特点,就是善于把教育做“大”,而不是局限于一隅。“我在一零一读书时,我们的数学老师非常爱看书,他读马列著作,《反杜林论》《哥达纲领批判》他都能讲。他还组织了哲学学习小组。讲几何,他就用辩证法给我们讲如何论证。还有英语老师,画画挺好,讲语法时画了好多小人,正在走的是现在进行时,站着的就表示一般现在时。”教育就应该这样有趣、大气。每次高考完,许多中学特别关心自己的升学率在当地排第几。郭涵觉得这很无聊。“教育一定要从中跳出来。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学习这点事,要站在学生生命成长的高度上看教育。”
今年3月20日,北京大雪。雪后的一零一银装素裹,仿佛是一个童话世界。她陶醉了,决定让孩子们走出教室,融入雪的王国。整个校园顿时一片沸腾。各个年级包括高三都放开前两节课时间,让孩子们在校园里赏雪景、堆雪人、打雪仗。“一定要让孩子们体验大自然是什么样的,纯粹的美丽又是什么样的。”苏霍姆林斯基说,要让孩子们懂得疼爱大自然。疼爱大自然、欣赏过纯粹美的人,才会有大胸襟。
去年9月开学典礼上,郭涵郑重宣布:一零一的育人目标,是培养未来担当人才。因此,她希望从一零一走出的孩子,知识的宽度、精神的高度都要与众不同。“一个人知识面宽,看问题的视角就不一样。”她重视高端引领,比如把各行各业的权威乃至大师级人物请进校园,与师生面对面。“‘文革’前,很多国家领导人都到一零一讲过课。”现在,他们请来了莫言、梁衡、王蒙、周国平、李开复、略撒……“领略了大师的风采,想庸俗都难。”她的目的,是要打破权威的神秘感,让学生敢于质疑,不迷信权威,同时,“让他们向这些杰出的名字靠拢,立志长大以后也成为这样的人”。
让每个学生向杰出的名字靠拢——这就是郭涵和一零一的雄心。
责任担当是一个人的核心素养
今年3月的一天,北京市海淀交通支队中关村大队的几名警员齐齐地坐在一张大会议桌前,他们正热烈地探讨:一零一校门口上下学高峰拥堵和过马路难的问题到底怎么解决?
与交警们面对面一起参与讨论的人,竟是一帮稚气未脱的孩子!他们已提出了好几个方案:架设过街天桥、借助校门前的引水渠改建地下过街通道……可惜,这些方案可行性都不高。听完交警们专业而细致的讲解,孩子们沉默了。
这时,一位初中生递上厚厚的一沓调研资料,胸有成竹地发言:“我们学校门前路口东西向直行红灯持续40秒钟,南北向26秒,足够行人过马路。但因为直行红灯时车辆仍然可以右转,所以高峰时总有半条马路车流不断。问题的关键在于交通高峰时右转车流量过大。”
他的方案一下子重燃了大家的热情,同学们又争先恐后地讨论起来。这个说:“造成学校门前拥堵的主要是接送学生的车辆。”那个问:“如果加设一排隔离自行车和机动车道的小栅栏,机动车是不是就不能在校门口停放了?”有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未等交警开口就抢着回答:“对!这样不能停车就可以分散校门口高峰拥堵压力,也可减少在校门前路口右转的车辆。”
听着孩子们的讨论,交警们心里阵阵惊喜,大队长最终拍板:“加设隔离栅栏的方案可行,我们试试吧!”
很快,这一讨论结果就在学校大屏幕上公布了。
参加讨论全过程的郭涵感慨:这些孩子不愧是从“校长接待日”活动中锻炼起来的,善于从生活中发现问题,并勇于面向社会开展建设性的行动,将来他们一定能够担当大任。“把国家的未来交给他们,是可以放心的。”
在郭涵眼里,中学应该有“天下情怀”。“我总是和老师们说,我们工作在基层,但我们的境界不能低。要从社会发展、国家建设、民族大业的高度来理解、反思自己的教育行为。”一零——直倡导培养学生的社会责任感。“责任感是一个人的核心素养。具备了这一素养,他才会对自己负责,对父母负责,对学校负责。长大以后,他才会对社会负责。”
因此,2000年,刚任一零一校长一年的郭涵,便提出开设“校长接待日”:每学期从校长开始,学校所有中层干部每周一中午轮流接待学生,接待地点和接待干部姓名提前公布;所有学生只要愿意都可以跟校领导对话;“校长接待日”学生提出的所有问题都要在学校大屏幕上公开反馈。她希望通过这一活动,引导孩子关注学校公共生活和观察社会问题,逐渐培养起他们敏锐的社会责任感。上述校门口交通问题的解决,不过是这一持续13年的活动众多故事中的一例而已。
责任、担当,是公民教育之本。本土情怀、国际视野,是大国公民的精神品格。
一零一是从西柏坡走过来的,他们组织学生开展“寻根”之旅:每届高一新生都要到西柏坡参观革命遗址,向当地小学生赠书、赠学习用品等。每年3月底,组织大约100名学生代表到西柏坡参观,还与当地一所农村小学结对,每次去都要搞捐助活动。“革命传统是我们的基因,是我们的根,我们不能丢,而且要不断丰富它。”他们还引导学生亲近中国传统文化。她说,这样,即使有些孩子出国了,“他也带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血统,身上流淌着中华文明的血液”。
“模拟联合国”活动在基础教育界方兴未艾。2012年,他们热情地承办了第三届北京市中学生模拟联合国大会。9月15日,大会召开,学生们扮演着不同国家的外交官,奔走于“联合国大会”“安全理事会”“经济与社会理事会”“历史危机委员会”“商业挑战赛”等分会场,参加模拟的“联合国会议”发言、讨论。这次活动参与学校达72所、学生及志愿者近600名,是北京市中学生模拟联合国大会开办以来规模最大、辐射范围最广的一届,其会务工作之繁巨可想而知。但是,联系组织“成员国”、设计会议议题、布置分会场等所有会务工作,几乎全部由一零一的学生自主完成。
一零一为什么对这项活动如此情有独钟?“我们认为,它一方面可以为学生提供一个锻炼能力的大平台,提高他们自我管理、自我服务的意识;另一方面,今后中国进一步走向世界,就有一个对多元文化的理解问题,活动有助于提升学生这方面的能力。”郭涵说。
一个未来的公民,不能只会工作,而要懂生活、会审美,有情趣、有品位。
郭涵认为,教育应该为学生幸福奠基,这其中就包括他有喜怒哀乐,要教他如何寄托情感。艺术是对心灵的净化,一零一很重视艺术教育。郭涵谦虚地说自己不会唱也不会拉,“但我爱听”,实际上,她很会欣赏音乐,特别是高雅音乐。于是,以金帆交响乐团为代表的艺术教育,就在一零一蓬勃开展。这个乐团成立于1988年,每年以排练一台新年音乐会为主要训练内容,年复一年,如今积累的曲目有200首之多,在基础教育界独树一帜,在全国性比赛中常常拿大奖。“有一年我们去俄罗斯演出,全世界来了,10个乐队,其他乐队都是职业的,只有我们是中学生、业余的。同场排练近千人的交响乐,一开始我们排在边上,但每排练一次,指挥就调一次位置,最后好多主要位置都是我们的孩子。”
郭涵明白,音乐教育不是为了让每个孩子成为艺术家,而是让他们成为合格的公民。一零一之所以25年如一日坚持做交响乐团,是“希望从我们学校出去的孩子都能看懂、听懂、喜欢交响乐,并尽量让每个人都具有欣赏一门艺术的能力”。他们的交响乐团,人员全部由初中、高中各年级学生组成,每年都要补充新鲜血液。每年排练的新年音乐会,面向所有新生演奏。乐团的成员,是学校音乐节、艺术节的主力,更是班级、社团里艺术活动的积极分子,他们把音乐之美传递给身边每个同伴。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有责任,有担当,有情怀,有趣味,这才是形象丰满、可亲可敬的一代新人。
给学生最大的思想创造自由
一零一占地20万平方米,可能是北京城区最大的中学。
但郭涵更看重的,是学校为学生个性成长、独立思考提供的空间有多大——这个“大”是看不见的。
她不追求“颠覆性的变革”,而是倡导“因地制宜的改革”。她沿着“微创新”的思路,提出“年级+书院”的双轨班级管理制度:实行横向行政班的年级管理和纵向教学班的书院管理相结合的模式。年级负责主题教育,书院负责学业指引。当然,这里的重点是书院。我国古代书院,强调自由讲学和研讨学术并重,提倡学生以学术为中心开展合作研讨,讲演辩论、自修问难,很适于有个性、思想活跃的学生的成长。
一零一成立了3个书院:“学森书院”“圆明书院”“IUC书院”,分别以钱学森理科实验班、人文实验班和国际合作班为基础面向全体学生开放。普通行政班学生通过学校测验,获得“模块免修”的可以进入书院修习特色课程。书院课程注重发展学生的思想深度、提升学生的素质层次、培养学生的学术能力,班额一般在15人左右,为学生讨论、研究、实践留足了自我发展的空间。
每个书院按学科领域聘请大学教授和本校名师各一人为首席导师,另聘一两名教师、学生助教组成导师团队。书院打通高中三个年级的界限,进行纵向自主式学业管理,高一年级上学期进行通识课程培训,到高一下学期再根据研究兴趣确定研究方向、选择导师。
清华大学、国际关系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科学院、北京语言大学、国防大学等一大批知名学校的专家,都成了学校的导师,他们为学生打开通向知识与思想海洋的大门、
更重要的是教学视角的变化。地理老师引导学生从地理的角度重温、解读戴望舒的《雨巷》;政治老师给学生推荐《生活中的经济学》《牛奶可乐经济学》《货币战争》等读物;历史老师围绕着“大禹在历史上是否存在”展开话题讨论,介绍20世纪初的“疑古”思潮……有时,课堂就设在图书馆,“学生围坐着,每人一杯茶,边喝茶边聊。我听的那节课聊的是《红楼梦》,评论薛宝钗和林黛玉,书院‘山长’与学生质疑、互动,很有意思”。
或许,在这样自由的空气中,能产生一批“中学生思想家”。
当然,只有一部分学生能进入书院,更多的学生还是在常规的行政班学习,他们能有多少思想自由呢?
且看一零一的常规教学制度。
2011年,学校组织各学科教研组和备课组,对本学科常态课教学基本要求进行了一次集体研究和细致梳理,编写出了一册《北京一零一中学常态课有效教学质量控制标准》,依据不同课型明确教学评价体系。比如,“现代诗歌朗诵会”属于高二年级的活动课。在《语文学科活动课评价量表》中,其评价项目包括:任务导向、清晰授课、多样化教学、引导学生投入学习过程和学习效果五个大项。每个大项又加以细化,比如“引导学生投入学习过程”就被分解为“学生投入学习”和“课堂气氛融洽”两个小项。而“学生投入学习”的具体评价内容共有3个方面:能提出有意义的问题或能发表个人见解;能按要求独立思考、多角度分析问题;学生向主动倾听、合作、分享——分值总计10分。不要小看这10分,分分指向学生在课堂上的思想自由度。
这只是写在纸上的制度吗?
当然不是!
副校长严寅贤的语文课很受学生喜欢,为什么?就是因为他在课上特别注意培养学生的思维能力,鼓励学生向老师、教材提问。他上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自己不作过多讲解,而是把大部分时间留给学生点评课文。“我把学生分成5组,每组做好PPT,推荐一个人到讲台上来,讲述你所在的组点评《荷塘月色》的观点。随后,我再把自己的鉴赏文章拿出来,与学生共享,看看我们对同一个内容有什么相同或不同的观点。”这就把学生的思维引向深处。10多年来,他一直坚持做一个读、思、写结合的教学实验:每周编辑一期《语文读写周报》,一版编印总量5000字左右不同体裁、不同内容、不同风格的“美文”;另一版留空白页,要求学生紧扣所编印的文章写800字以上的“自由作文”。“我创办《语文读写周报》的目的,就是要在课堂之外,拓展学生阅读思考表达的空间。”
郭涵认为,学校不仅要给学生思想的自由,还要给学生创造的自由。
一天,高二学生付泽宇找到负责社团活动的李铁军老师,申请成立“模拟创业社”。李铁军二话没说,同意了。很快,两台复印机被搬进校园,付泽宇热火朝天地开办“免费复印”。原来,他先是发现了校园“商机”;学校复印机只对教师开放,学生大量的复印需求得不到满足。接下来他开始拉赞助,复印纸一面打广告,另一面就可用来给同学们免费复印了。
免费复印的成功为“模拟创业社”吸引了不少社员,付泽宇又开始琢磨着创办一份报纸。李铁军提醒他:“我们学校已经有很多校报、班刊,你再办一定要找准定位。”付泽字仔细研究了“市场”,推出了《先锋一零一报》,观点鲜明、文风犀利,一面世就广受好评。这大大“刺激”了他的创业“胃口”:依托“模拟创业社”,成立了“白日梦”网络融资平台,帮助社员、同学尝试创业梦想;搞3D打印,追踪前沿科技……
有思想创造的自由,教育的空间才无限大,像付泽宇一样富有创造精神的学生才会“喷薄而出”。
培育高贵的精神基因
郭涵的梦想,是让学生拥有高贵的精神基因。她深知,一所学校要“立”起来,必须靠高贵的精神。“做基础教育,最理想的境界是促进学生自然生命和精神生命的和谐发展。”
旺盛的生命力是高贵精神的“本钱”。在郭涵看来,体育与智育同等重要,“我在全校会上讲,体育老师不要小看自己,体育可是教育方针的一个方面,跟智育是平级的”。她说,体育运动应成为人的一种生活方式,并提出,让操场成为吸引学生的地方。为此,一零一对学生每天做什么作业、做多少作业,都作出了明确的规定,以留给学生充足的体育活动时间。从上世纪90年代起,学校每周都排4节体育课。现在,每到中午,学校的大操场都是沸腾的,乒乓球、羽毛球、篮球、足球等各种球类运动,丰富多彩,且都由学生自己组织。下午的“每天锻炼一小时”也早已成为学生们的自觉行动。
他们还形成了独特的“跑文化”。“我们校园特别大,吃饭要跑,上厕所要跑,去办公室找老师更要跑。”一位毕业生说。“利用独特的地理优势,我们每年冬季组织学生长跑,就是绕着圆明园的福海跑。圆明园西区开放以后,那里地势平坦,有山有水,学校就成立了定向越野社团,学生自己组织各年级几十个人到这里做活动,既锻炼了身体,又了解了这个园子的历史文化。”
有了强健的体魄,便可放手“高贵其精神”了。
首先要着眼学生精神的宽度。
今年6月20日上午,那是令人惊奇的时刻,“神舟十号”航天员聂海胜、张晓光、王亚平在远离地面300多千米的“天宫一号”为亿万青少年带来了神奇的太空一课。此时,一零一高一(3)班的王晗同学就在太空授课的“地面课堂”现场,并在质量测量演示实验过程中举手发言,获得了与航天员对话的机会。
当天下午,在一零一的阶梯教室,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我国预警机之父王小谟与北京京剧院京胡琴师燕守平正进行着一场“科学与艺术的对话”,主要听众就是几百名一零一学生。
仅仅一天,一零一的学生就接触了这样多不平凡的事件。“他们精神世界的收获得多大啊!”郭涵感叹。这样的“一天”多了,学生的精神视界不就宽广了吗?
有了宽度,就要有厚度、深度。
有人说,一个人的阅读史就是他的精神史。一零一很早就重视培养学生的阅读兴趣。他们分两手抓:一手抓“快餐阅读”,比如前述的每周一期《语文读写周报》;另一手抓“经典阅读”。他们每学期都要求学生买一本书、读一本书、点评一本书、完成一篇读书笔记,并开展一次“优秀读书成果展示活动”。一零一校园由此充满书香。
诗歌是人的情感、精神纯美的表达。中学时代就是诗的年代。可是,为了应试,许多中学把诗赶出了课堂。与此相反,诗歌教学成了一零一的一道独特风景。比如,在高中阶段,他们把教材中的诗歌整合起来,尤其是20多首现代诗,集中放到高二教学——高二学生对诗歌的感悟力比较强了。课上不是死板的文本分析,而是让学生自己去鉴赏、朗诵、体验。“只是要求学生做PPT,根据诗歌主题配乐、配图朗诵。朗诵之后,要求学生仿写。整个过程老师只是引领。”一首《我爱这土地》,学生竟朗诵得落泪。“这样的朗诵,让诗歌完全进入了学生的心灵。”
读书,读诗,青春因而变得美丽、厚重。
郭涵不满足于此,她还要让学生去仰望精神的高度。
2013年春季新学期开始,除了大师领航课程、高端人物讲座等“走进高端”的教育形式外,一零一又与中国社会科学院合作开设“走进人文社科学术殿堂”课程。“学生可能了解理工科研究是什么样,但对人文社科研究则无感性认识。社科院文科学术能力最强,我们就让学生走进这样的机构,去了解人文社科学术研究的最前沿。”
目前,他们已参观了社科院的考古所和近代史所。在考古所,他们看到了许多国宝级文物,“屋子不大,里边一件挨着一件,学生看了很震撼”。到了近代史所,他们参观了所里的专业图书馆。“图书馆有好几层,我们进了其中一层,书架特别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着的都是民国时期老报纸的复印件。学生拿下来翻看,特别感兴趣,不愿意走。我们从图书馆出来到报告厅听报告时,有一个男生说:老师,我还想在这儿待行不行?我同意了。直到我们要离开社科院了,他才依依不舍从图书馆出来。”高建民老师说,“如果直接跟学生谈学术研究,他们可能觉得很枯燥,但咱们总有办法让他们走进学术。”
是的,让学生走进学术殿堂,就是要让他们去仰望人类文明的高峰,去感受精神生产工作的愉悦。
在此基础上,让学生的精神变得纯粹。
2010年的一天,一零一人文实验班的高一学生来到一所打工子弟学校——风华爱心希望小学(以下简称风华),打算在这里开展一次主题班会活动。可是当他们真正走进这所小学时,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校舍、课桌椅破烂不堪,坐在阴暗教室里的小孩子们一个个显得灰头土脸,教师更是少得可怜——这样的学校距一零一竟然仅有几公里!
“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学生们内心的爱与责任感被唤醒了,一次短暂的主题班会活动迅速扩展并持续蔓延开来。他们号召捐款、捐衣、捐文具,又很快组织起每周一次支教,开始持续地帮助风华。一年后,他们又以其为主要对象,着手研究打工子弟学校存在的诸多问题,完成了一份2万多字、包含13个子课题成果的研究报告,并据此向北京市政府提出了6项建议。现在,支教风华的教鞭已从人文实验班传递到一零一的其他班级:自愿报名后经过选拔、培训的18位“教师”,来自高一年级的各个班,他们每周四教授的课程已经编入风华的课表。
也许,他们不能改变什么,但他们给风华的孩子带去了梦想、希望,他们自己的精神也得以升华,心灵因爱而博大。
每年的新生入学和毕业典礼,郭涵都要提醒老师们反躬自问:“学生在一零一学习3年或6年,我们能够给他什么?我们又给了他什么?”
一位2009届毕业生在《向我成长的环境致敬》随笔中这样怀念母校:“她的大气、平和、深厚让我自信地沉默;她的平等、博爱、包容让我温暖地看世界;她的艺术气质、质朴的品格牵引着我追求高尚生活。一零一是花园式学校,这花园更是精神上的花园,她让从一零一走出的学生成为精神上的贵族。”
这就是一零一和郭涵要送给学生远行的人生礼物。
(作者单位系《人民教育》)
(文章原刊于《人民教育》2013年第2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