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升学季。朋友家孩子要升初中了,朋友为孩子数学学不好而烦恼,找我这个曾经的中学数学老师支招。我问他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数学的,他回忆道:
小学二年级前孩子数学成绩在中上水平,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上三年级时,换了一位数学老师,这位数学老师据说是名师,以教学严格著称。这位老师任教后的第一次半期考,孩子考了100分,是这次考试班上唯一的满分,也是孩子难得的一次满分。没想到,考卷下发后,有同学“举报”孩子和同桌考试时作弊。老师问孩子有没有作弊,孩子坦承,同桌抄了她一道题,于是老师宣布两位孩子的成绩都记0分。孩子回家后哇哇大哭,我问明情况后,找老师沟通,希望老师能“手下留情”,以批评为主,给孩子一个机会。老师责问我:“你难道不知道对孩子的教育,道德比成绩更重要吗?”我理屈词穷,败下阵来。
这以后,孩子见到数学老师就害怕,数学课经常心不在焉,从内心恐惧、逃避数学。更为严重的是,孩子变得越来越不自信,成了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
这位老师对作弊的处理对吗?朋友也很困惑,“道德比成绩更重要”,老师说的似乎无懈可击,用“0分”来给孩子一个深刻的教训,让孩子明白“作弊是可耻的”“是要受到严厉惩罚的”,这是基于教育而实施的惩戒,你能说老师做的不对吗?可是貌似对的“惩戒”教育,为什么却毁了孩子对一个学科的学习热情?甚至可能对孩子的性格带来难以估量的影响呢?
将一个九岁孩子给同桌抄题的行为上升到道德的高度,老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并不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有什么问题,这样的处理也符合学校的制度规定。在老师看来,作弊是非常严重的行为,是学生不诚实的表现,并且影响考风学风,非严厉处罚不可。处罚也是教育的手段,恰当的处罚并无不可。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处罚往往都是就事论事,而忽视了事件中的人。止步于处罚,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很多教师并不关心。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告诫说:“在我们试图重塑孩子的生活模式之前,我们一定要对孩子的再教育慎之又慎,要确定再教育的后果。只有那些对孩子的教育或再教育有深思熟虑和客观判断的人,才有可能获得预期的效果。”(《儿童的人格教育》,张庆宗译)在这样的一个事例中,至少应该追问:对于九岁的孩子,考试“偷看”和“提供偷看”的行为后面隐含着怎样的动机、观念、感受?对这样一个行为作简单的道德评判对吗?0分处罚能起到教育当事孩子以及他人的效果吗?处罚在维护纪律和警示他人的同时会给孩子带来怎样的困扰?实施了0分处罚,能否就止步于此,教师需要怎样的教育跟进?教师和家庭应该形成怎样的共识和行动?当我们真正站在儿童的立场,站在有利于儿童发展的立场来处理这个事件时,其结果可能就会大不一样。
考试作弊固然令人反感,然而不问前因后果的简单惩戒,是不是真有教育效果?当我们以教育的名义施以任何形式的教育手段时,都应当警惕,你是否正无意中伤害了孩子宝贵的自尊?是否正在逼迫孩子放弃真诚、善良、正直?教育即影响,这种影响既可以是正面的,也可能是负面的,有的影响将会伴随终生,教育者必需小心翼翼,把目光深深地聚焦于人,目中有人,心中有人。人即目的,才不会动辄高举道德的大棒,以教育的名义给人带来不可挽回的伤害。所以阿德勒告诫说:我们不能根据成年人的常识来假设儿童的行为都是符合逻辑的,我们要认识到孩子在理解自己的处境时会犯错误。我们要记住,如果孩子不犯错误,那么教育就失去了意义。
台湾作家林清玄在一篇文章中写了一位小学老师的故事:这位老师在接班时一改前任教师给学生评分都很低的做法,将作业的分数最低定为甲下,好一点的就是甲,再好一些的是甲上,写得很不错的,甲上加盖一个苹果的印章,真的很用心的则给他甲上加两个苹果印章。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改变,让这个原本学习热情低落,很多孩子都失去学习信心的班级,重新焕发了活力,所有的学生都改头换面,成为充满自信、容光焕发的孩子。
文章中林清玄引用了《正法眼藏》中的一个故事:磐山禅师久修不悟,非常苦恼,有一天禅师独自走过街头,看到一个人在肉摊前买猪肉,那人对肉摊老板说:“给我切一斤上好的肉。”肉摊老板听了,两手交叉在胸前说:“请问,哪一块不是上好的肉呢?”磐山禅师听了当场大悟。
林清玄由此感叹:我们的孩子哪一个不是上好的孩子呢?真正从孩子身上看见生命的至善至美的人会发现,孩子不只配得上甲上加两个苹果,每一个孩子都配得上甲上加10个苹果的!
我们的孩子哪一个不是上好的孩子呢?若能用这样的欢喜心看待孩子,我们对待孩子的错误,就会抱以更多的同情、理解、宽容,就会思考得更多更深,处理方式也会更谨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