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
一所校园文化“名校”的诞生
河北某地一名小学校长向我“求助”，说教育局长新官上任三把火，推出“一校一品”校园文化评估制度，所有学校都要参评。他刚刚调到一所城郊结合部的普通学校，这所学校倒是有三十多年历史了，不过校舍陈旧破烂，校园文化建设几乎一片空白。他对学校的情况还不熟悉，而评估一个月之后就要进行。怎么办？
我给他出主意，抓紧调研学校的发展历史、文化积淀，搞一搞教师的座谈会，或者面向学生、家长征集一下反馈意见，好好梳理一下，在这个基础上考虑校园文化的建设。他叹口气：来不及啊！
一场聊天就这样结束了。大约过了两个月，他忽然联系我，告诉我一则“喜讯”：全市校园文化建设大联查结束了，他的学校被评为“十佳”。我有些发蒙，两个月前还“破烂不堪”的学校，这样的“奇迹”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他笑着告诉我，他联系了浙江一所百年名校的校长，拿到那所学校全套的校园文化建设方案，找到装修公司，依葫芦画瓢，进行复制拷贝。短短的时间，学校就“改头换面”了。
不仅是装修，连那所学校的办学理念，全部“拿来主义”，反正一南一北，相隔一千多公里，谁也不会影响谁。校园文化，不就那么回事吗？跟写文章一样，看你会抄不会抄了。结果，得到了评委的高度赞誉。
这个校长谈起自己的“辉煌战果”，语气颇为得意。
日益庸俗化的学校文化
不夸张地说，学校原本应该是一个文化机构，但相当一部分学校，已经越来越看不到文化的味道。
首先是“千校一面”严重。走进校园，一样的标语，一样的装饰，仿佛批发而来，庸俗而粗糙。“一校一品”的建设要求，目的就在于彰显学校的个性，但部分校长缺乏对学校文化的正确理解，加上学校自身积淀不够，这样的要求只停留在空泛的概念层面，并未真正转化为文化的力量。学校文化建设甚至被降格为“装修艺术”，完全成为“涂脂抹粉”的事，因为缺少灵魂而空洞乏味。如同前面案例中提到的学校，抄袭来的标语口号到处都是，校训、校风、校歌居然可以在一夜之间诞生，不能不说中国教育已经怪诞到何种程度。
其次是“虚伪文化”盛行。很多学校标榜自己文化建设的成就，提出“和谐校园”“美丽校园”“民主校园”“温馨校园”“梦想校园”等等五花八门、五彩缤纷的说辞，似乎中国教育“忽如一夜春风来”，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大好局面。但事实呢？这些悦耳动听的所谓“文化”，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邀功请赏，挂在嘴头上的谎言而已，与现实中的办学完全两层皮，甚至自相矛盾。大家不管是否适合自身实际，盲目炒作一些似懂非懂的“新名词”，彰显自己的时髦和与众不同，学校的浅薄、低俗却暴露无遗。
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高德胜教授在《论当今学校文化之堕落》一文中写道：
当今的学校，缺乏文化敏感性和自觉性，意识不到自身的文化堕落，又不去与有损于自身文化特性的事物对抗，却去另搞一套“涂脂抹粉”式的文化建设。这种奇异景象的存在，影响极其恶劣。一方面，学校是社会的“文化高地”和“道德高地”，甚至是社会最后的文化与道德防线，学校滑入没有文化的深渊，就意味着社会失去了一个文化屏障。另一方面，学校的文化堕落，又会反过来加剧社会的文化堕落。更糟糕的是，年轻一代都生活在学校之中，学校的这种文化堕落、文化虚伪会给他们的心灵以严重的污染与巨大的伤害。
学校信奉的价值追求及由此显露出的精神气质，可以称之为“学校文化”。学校文化的品位不尽如人意，背后折射出的是对教育自身价值观念理解上的肤浅和俗化。
因为历史沿革及现实社会的逼仄，中国大部分的学校无不苦陷于以下文化中：
一、因教育价值异化导致的竞争文化
教育存在的价值被异化，上最好的学校，找最好的工作，挣最多的钱，享受最舒服的生活，在这样一个逻辑链条的捆绑下，寻找谋生手段成为教育最重要的功能。每个人考虑的都是个人的前途和命运，其他人都是以“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身份而纳入视野，学校变成了“竞技场”，鲜有合作，鲜有协助，学生之间身体“近在咫尺”，心灵却“远在天涯”。而学校，却乐得利用这一点，不断放大焦虑的同时，在学校内部建构起以竞争为核心的文化。
二、被教育目标短视绑架的考试文化
上学最重要的事是考试；学上得好与坏只看考试；“考什么学什么”，与之无关的知识毫无价值；最好的老师是研究考试、揣摩命题人心理的专家；标准答案盛行，越雷池半步即为错误。以上这些观点，大模大样地流行于学校。原本处于教育末端的“评价”，居于学校行为的绝对中心位置，成为左右教育方向的最大力量，导致教育的出发点和整个过程的严重偏差。印度哲学家克里希拉穆提说，我们把考试和学位当作衡量智慧的标准，因而培养了逃避人生重大问题的狡猾心智。纯粹的考试文化，切断了教育与自我反省、人生意义、心灵关怀之间的联系，让师生原本丰富的情感和灵魂日渐苍白枯萎。
三、由社会阶层固化诱发的驯服文化
金字塔式的管理模式，带来学校科层分明的管理状态。校长一言堂，分职不分权，动不动就给下属签订责任状。教代会、工会成为摆设，所有制度的目的都在于控制，所有人都是看校长脸色行事。如此境况在相当多的学校成为常态，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恐惧成为捆绑自由灵魂的绳索。这其实是社会阶层固化、权力本位现状在学校生活中的折射。在这样的环境影响下，师生关系俨然成为此种模型的翻版，是否听话、乖巧理所当然被当作评判学生优劣的最重要指标。学生权利可以随意剥夺，有创见的想法可以随意扼杀，“乖宝宝”是学生获得赞誉的必由之路。加上学校不断强化的“社会淘汰机制”，带给学生必须入驻社会上层，否则即为失败者的心灵重压，加剧了学生的迷茫、麻木和迟钝，在时间和空间完全被占据的情况下，自觉放弃对平等与自由的追求。
日益堕落、虚伪、庸俗化的学校文化，极其严重地戕害着学校的健康肌体，让学校与整个社会一样，陷入浮躁、浅薄、价值观念混乱的泥潭。
建立以人为中心的共同价值观
我常常想：一个校长，在学校中的最大价值到底是什么？
校长有很多事要干：要确立学校的办学思路，培养中层干部，调动教师工作的积极性，实施科学民主、精细化的管理，打造学校的办学特色，构建学校文化环境，应付各类烦杂的事务性工作……很多兢兢业业的校长，忙得陀螺一般，弄不好就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上海外国语大学闵行外国语中学的吴金瑜校长说，我们的教育追求的就是让学生成为有一定文化特性的文化人。由此推断，校长最大的价值应该是促成学校良好的文化，在学校制造一个巨大的文化磁场，对置身其中的人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使其按照这种文化规则行事。
如果一名校长故意回避应有的文化反思，对学校文化的偏向和堕落视而不见，结果非常可怕。比如，如果一所学校以竞争为基本逻辑管理教师和学生，乐此不疲，那这样的学校能搞出什么样的文化建设？如果一所学校的所有精力都是为了考试、为了提高分数，那这样的学校又能搞出什么样的文化建设？如果一所学校以服从为最高管理标准、以制造焦虑和恐惧为推动工作的手段，那这样的学校还能搞出什么样的文化建设？
有个观点说：人管人累死人，制度管人烦死人，文化管人管灵魂。也就是说，校长要有文化自觉，不断引领全体师生，建立以人为中心的共同价值观，并促成与之匹配的良好的思维习惯和行为习惯。这样，一所学校才是“有魂的”。
几年前，我带几个年轻老师去相邻的学校参加教研活动。正赶上晨读时间，一进教学楼，就被惊得目瞪口呆：楼道里，几乎每个班级门口都站着学生，多的一整排，少的三三两两。有的拿着书漫不经心地在读，有的东张西望，无所事事。显然，这是因为作业没完成或犯了其他错误而遭受惩罚的学生。还有两三个老师，正劈头盖脸、大声地训斥着学生。那些学生无一不是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几个小老师面面相觑：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的几个小老师表现出的不解、无奈，甚至是气愤，源自他们内心深处的教育价值观：没有爱就没有教育，没有尊重就没有教育。显然，这个学校如此大面积暴露出来的现象，与他们头脑中的价值观完全背离。
我在对这所学校充满失望的同时，也很高兴这几名老师的表现：在他们身上，已经有了我所期待的学校文化的印记。而这，恰恰是我追求的。因为文化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群人说话、做事的习惯”。
某一年，我作为评委，跟随某市教育系统参加学校特色办学的评估。半天的时间，观摩了四所小学。评估中的一个细节深深刺痛了我。那天，恰逢一场秋雨，天气非常寒冷。四所小学，出现了一个共同的场景：评估团每到一所学校，大门口都有手举鲜花的学生列队迎接。那些孩子，穿着都很单薄，在秋风秋雨中瑟瑟发抖，强颜欢笑。
我看到之后很心酸。我们说的“以人为本”“以儿童为中心”呢？这种完全不顾孩子身心健康的做法，怎么看也不能说是“一切为了孩子”。相反，那些可爱的孩子只不过是学校的道具而已。我知道，这不能完全怪校长，估计是教育局的领导喜欢这样“隆重”的场面，所以才形成了这样一种怪诞的文化。但我们的校长没有职责吗？如果一个校长长期这样看待问题，处理问题，这种思维模式就会在学校盛行，久之，也会形成一种另类文化，对师生产生重要影响。
学校生活中的细节处处都是价值观的体现。“提高一分，干掉千人”，这样的标语看起来霸气十足、杀气腾腾。或许从高考录取角度而言，这是事实。但如果作为学校的文化加以宣扬，显然与教育的初衷背道而驰。教育的存在是为了让生物的人变成社会的人、文化的人。而这样赤裸裸地宣扬“丛林法则”，宣扬适者生存，无疑是让我们的孩子回到纯生物层面，将人生简单理解为一场残酷的竞争。这种思维方式贻害无穷，社会上各种让人寒心的现象不断上演，是不是也与这样的学校文化息息相关？
文化的力量不容小觑。在一种文化中生活久了，这种文化所蕴涵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就会沉淀为我们的“第二天性”，我们会自动化地按这种文化所要求的方式去思考、去行动，并把这种思考和行动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后果是，我们被这种文化所控制，失去了跳出这种文化去看问题、去思考、去想象的意愿和能力，看不到另外的可能。
有人可能会说，以我们的弱小之力，怎么可能冲破坚固的教育体制与社会思潮？的确，改变庸俗、堕落的学校文化现状并不容易，但正因如此，我们所做出的每一步努力都有极其珍贵的价值。一所有文化追求和文化坚守的学校，依然可以在有限的范围内做出无限的改变。
作为校长，不妨问自己几个问题：
我将学生放在了什么位置上？我距离“以学生为本”“将学生放在中央”到底有多远？我该做哪些努力去靠近？学校的规章制度、课程、各类活动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不足？如果“以学生为本”根本没有成为学校团队共同的核心价值观念，我敢不敢公开承认并寻求改变？
我是如何管理教师的？如果不用制造竞争、以控制为主的方式，用合作互助、互信互爱的方式来管理教师，学校有多少工作需要改变？学校由控制型管理变为自主型管理，还有多远的距离？
我学校的教师是如何管理学生的？是用分数和竞争、奖励和惩罚、施压和恐吓，还是用关心和爱护、尊重与支持的方式？如果是前者，我们该着手从哪里寻求突破？如果是后者，我们还需要从哪些方面加以改善？
只要我们有意愿、有决心，一定能够撬动当今学校文化沉重的桎梏，做的人多了，“一切皆有可能”！
不能丢掉教育自信
行文至此，想到诸葛亮在《出师表》中的一句话：不宜妄自菲薄。教育问题重重，在头脑清醒、看透现状的基础上，我们也绝不能走入另一个极端：悲观失望，从而失去变革的动力。
总体看，我们的教育是相对自卑的。
第一个表现是“否定太多”。我们似乎习惯了抱怨和批评，看不到自己的优势，对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几乎“全盘否定”，总希望用国外的某些教育作为标准、模型或样板来改造自己的教育。结果“病急乱投医”“头疼”的毛病没治好，反倒“心肝肚肺”也出了问题。
第二个表现是“左右摇摆”。缺乏定力，缺乏对教育自身规律的深刻认知，盲目模仿照搬现象严重，总渴望一蹴而就，找到一劳永逸的良方。被社会、家长所绑架，不敢坚持教育的真理，表现出“墙头草现象”，跟风严重，缺乏独立的教育品格和气质，欣欣然于大做表面文章。
第三个表现是“急功近利”。不能站在生命的高度来认识教育的本质，普遍缺失“基于学生”的教育思考，教育控制性被不断强化。出于追求升学率、增加竞争、提高考试难度的需要，中小学课程的深度、难度已成各国之最，学生负担过重，厌学情绪严重。
这种自卑情绪的漫延，为学校的改革设下了重重障碍，就像大雾蒙蔽了人们的眼睛，导致我们在向往教育的未来时，呈现出迷茫和无助。对一部分深深热爱着教育的人而言，这种情况更为严重。作为校长，有责任、有义务在学校建设中，引领自己的团队打造共同的教育价值观，给团队中的每个成员注入一颗“教育自信”的种子。
这要求校长首先应该是个理想主义者。哪怕碰壁，也要坚持把人的发展放在第一位。碰壁的结果必然是双方妥协：理想退一步，现实退一步。哪怕在庞大的教育现实面前，孱弱的理想退得步子更大一些，但只要跟跄中往前走那么一点点，不也算得上一场“小胜”吗？如果不断去碰壁的人多了，“小步子”就可能变成“大步子”，教育的渐变就可能发生。但如果更多的人直接选择“顺应”，其结果是现实永远是现实，无法撼动。这就是“带着镣铐跳舞”，枷锁沉重，也不能捆住那颗舞蹈的心。舞姿有点狼狈，有点艰难，那又如何？一棵树改变不了一个城市的气候，但每一棵树都会让钢筋水泥的世界多一分希望。如果每一个有教育情怀的校长，都在自己那个小小的校园里坚守，按照规律去办学，我们的教育不就多了许多亮色吗？如果每一个校长都能挺直腰杆走在正确的路上，就会出现越来越多的信念坚定的追随者。
其次，要赋予团队成员坚持教育创新的勇气。大的体制我们无法撼动，但每所学校都是一个实践基地，可以尝试许许多多属于自己的创新实践。一位校长，要时时以自己的创新意识、思维以及能力去感染、带动教师创新力的形成和发展。当然，我主张目前的基础教育改革应该走渐进式的带有创新色彩的改良之路，不要疾风骤雨，恨不得一下子“革”了传统教育的“命”。教育改革要在保证“生存”的基础上，从育人方向、培养方式、课程重构、管理完善等诸多方面寻求突破的路径，以渐变的方式影响“铁板一块”的教育大气候。这不是对教育积弊的消极妥协，而是能够促进教育真正产生变革的智慧选择。
再次，要带领团队增强恪守教育规律的定力。要让教育、让老师更“专业”，把研究重点转移到不同学段儿童的身心特点上来。譬如，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往往以牺牲孩子的身心健康、兴趣、热情、好奇心、创造力为代价，结果很可能就是孩子会在人生的马拉松上输得体无完肤。我反对简单机械的分数排名乃至由此引发的一系列诸如按分排座位的教育行为。教育应该是温暖的，对每一颗心灵怀有悲悯之心。坚持不排名不代表不鼓励孩子积极上进、勤奋好学，是希望孩子由关注外在评价转向自我评价、自我激励，时刻与自己的过去相比，不断完善自我。再比如，明知道教育的最大宗旨是育人，可为了“政绩”，我们不惜让学生说谎，应付各种各样的检查；明知道全力打造尊师重教的风气才会创造良好的教育环境，可面对各种压迫和绑架，就屈从了，任凭无视规则、无视传统、无视道德的事件销蚀着教育的健康肌体……尊严的底线被打破，教育就会染上奴性病，卑躬屈膝地在世间活着，还能奢望教育出有尊严的人吗？教育的自信又从何谈起？
据说法国人是有文化自信的，他们走路的时候把头抬得高高的，因为他们身后有卢浮宫。我相信，在基础教育领域，只要我们不断思考，实践，再思考，再实践，我们也会开辟出一片肥沃的“教育自信”的土壤来，直到枝繁叶茂，开花结果！